“我工作用的材料,就是我的情感”

诺伯特·比斯基 (Norbert Bisky) 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杰出的艺术家之一。不过在他成为艺术家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,他对“艺术家”这一职业却并不感冒。这一次,我们在他于莱比锡举办的第一场个人展览上,见到了这位画家。莱比锡,一个没有记忆的地方。

   

© VG Bild-Kunst,波恩,2022 年,适用于诺伯特·比斯基的所有作品;由 Norbert Bisky & KÖNIG GALERIE 提供愤怒日 

这位金发碧眼的青年,他看起来似乎十分错愕。皮肤晒得黝黑。眼前的景观一片荒芜。背景中可见零零散散的树丛。这便是这幅水彩画中的一个场景:明晃晃的绿,恣意泼洒的粉红,无拘无束的白,以及海量的光线。似乎没有什么值得让人害怕的。当然,如果观者对那一排排成整齐队列、身着制服的人视若无睹的话,那就确实没什么值得害怕的。这个年轻人,在仿若田园牧歌的风光之中,面对着四把左轮手枪黑洞洞的枪口。《我没有做过》 (Ich war’s nicht)——这就是这幅油画的标题。诺伯特·比斯基于 2003 年完成了这幅油画。

18 年后,这件艺术品辗转来到了莱比锡。比斯基在这个城市度过了他的童年。也是在这里,他举办了他的第一次个人展览。展览举办地位于 G2 画廊,在前民主德国时代,这是一家国营数据处理中心的所在地。

这座建筑位于整个城市的中央位置,体型巨大。圣托马斯教堂对面即是前东德国家安全局的总部。本来,东德政府部门要使用数据中心提供的数据。不过,整套服务器机柜很晚才完成交付。这些设备还没有投入使用,德国就实现了统一。

现在,取代冷冰冰的服务器的,是比斯基那斑斓抢眼的彩色油画,它们成为了这里的新主人。画家此时微笑地站在画廊里:他身着带毛领的蓝色羽绒外套,运动鞋上系着红色鞋带。这一切的颜色搭配,如同他的画一样色彩明朗而鲜艳。比斯基也确实曾把自己的一幅画经过加工,印到了一双鞋子上。这个想法是比斯基与一位鞋匠,以及他的策展人一同构思出来的。如此做出来的 250 双鞋很快就一售而空。这是一次艺术家作品商品化与商业化的尝试吗?比斯基摆了摆手:“那只是一个很好的想法,那只鞋子非常舒适。”接着,他的目光便游移到画廊的白色房间中了。他开始认真审视自己的作品展中的画作。

整个“Disinfotainment”展览,可以被看做是一个颇具自传色彩的艺术之旅,画布上展现的均是他的生活。画展呈现了一个清晰的艺术风格发展脉络:从构图精致、色彩敏感、描绘美人儿的水彩画,一直到反映现实、超越时空而充满戏剧张力的画作世界。比斯基说,他有时觉得自己的画是一种漂流瓶,人们在几十年后就会重新发现里面可能隐藏着的信息。

艺术– 作品
起初,比斯基用水彩画来展现他的东德生活。后来他的油画超越时空界限,色彩更加鲜艳斑斓。

作品《我没有做过》(Ich war’s nicht) 可以一直回溯到比斯基自己亲身经历的东德生活。他的父亲是东德时期巴贝尔斯堡电影学院院长洛塔尔·比斯基 (Lothar Bisky)。他的哥哥延斯现在是一个作家和记者。比斯基说,在他的家庭中,艺术家总是受到极大的尊重。

绘画、烘干、包装

他的画作对比斯基自己来说,就像是一个个已许久未见的熟人。一旦他将自己的画作搬出他位于柏林弗里德里希斯海恩区 (Friedrichshain) 的工作室之后,他就很少会再见到它们。这就是他艺术生命的“新陈代谢”:绘画。烘干。包装。“然后我就把视线转移到下一幅画作了。”他的工作需要大量的时间,以及大量的西班牙咖啡。“我会坐在画前,走来走去,直到它们让我明白,它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。”他总是会同时画好几幅画。当一幅作品正在烘干之时,他便为下一幅作品调和颜色。

画好的画作也早已找好了买家,画好之后就被取走。诺伯特·比斯基是一位非常成功的艺术家。对他来说,这就是“最极致的人生幸福了”。买家为他的艺术作品一掷千金,这件事情本身从未给他造成过困扰,也没有改变过他的工作节奏。他说:“购买艺术品从来不是坏事。”他对诸如保时捷的文化赞助项目也持支持态度:“对于这些有极高社会责任感的企业,它们让成千上万的人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和优渥的生活,我从来不与抵触,乐于建立联系。但也有一些公司,我会与之保持距离。”对他来说,这尤为重要,“我从来不想跟坏人站在同一边。”

自拍 – 功能
能在他最新的作品中,比斯基将画好的画布切开,然后在镜面上重新组合。如此在作品中形成了一个空间,让观者可以“绘制自画像”。

比斯基站在他宽敞的工作室里,深及脚踝均是彩色帆布碎片。他试着用手拼贴,将帆布按照内心的图景一一地粘在镜子上。这是他对人们内心自恋的回答。自恋者,总是想看到自己的模样,即使他们在看别人作品的时候也是如此。他的这幅镜面画便将这一点发挥到了极致,在作品中为观众留出了自画像的空间。这便是一幅具有“自拍”功能的画。这些作品是他一次又一次重新发现绘画可能性的尝试。这些镜面画将在美国乔治亚州萨瓦纳的 SCAD 艺术博物馆以 Mirror Society 为题展出,展期直到 8 月 1 日。

不再是服务器,而是油画

他在莱比锡向我们展示了他的一些作品,例如《媒体时代》(Medienzeit)。这些画作形成了他不朽绘画风格的重大突破。比斯基亲自策划了这次展览。G2 画展的策展人安卡·齐弗 (Anka Ziefer) 对我们说,世界上有两种类型的艺术家。“一类,是那种脑中装了无数问题,并一直在寻找支持的人。还有一些,比如诺伯特·比斯基,他们会自己寻得画壁,然后让自己的作品以独白的方式呈现出来,呈现自身与画家的真实面貌。”

G2 艺术大厅:

G2 艺术大厅:

自 2015 年成立以来,这个位于市中心的私人非营利机构便致力于推广年轻艺术家的作品,并组织独特的展览项目。在民主德国时期,这栋楼本应是数据处理工作的场地。

整个建筑有许多地方可以让人触碰、摩擦、建立联系。这是一个没有记忆的地方,曾经装满了各种人为的目的,现在这些目的被彻底洗去了。建筑中的一层是独立的艺术空间,而地下室是大型舞厅,还有一层,放满了各种古典时代雕塑的石膏模型。比斯基说道:“我见到整个建筑物后,很快便觉得,我必须在这里做些什么。”

这栋建筑自然而然地就成为了新冠疫情开始之后,比斯基在心中酝酿已久的主题的最佳背景:在这个许多人只能隔着个屏幕感知外界的世界,人与人的沟通到底是如何进行的。在他的作品里,人的脸沐浴在一种特殊的光线中,就像被电脑屏幕照亮一样,比如这幅名为《关注者》(Follower) 的作品。“在自己家中不得外出的人们,心甘情愿地向外界透露着最隐私的信息。”这位艺术家犀利地指出这一事实。

与此同时,来自世界各地的可怕场景通过互联网闯入我们的视野。“技术创造了数字‘反空间’。我们以前哪有这种事情,可以如此实时地见证所有地方发生的所有事情?”比斯基还记得 2021 年夏天在地中海的一处作画时,在屏幕上看到国际部队从阿富汗撤出的情形。

童年之地

他多次延长了莱比锡个人画展举办的时间。比斯基是这个城市的儿子。他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,在这里度过了他生命中的最初十年。在他学会说话之前,莱比锡这座城市就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。在这里,他第一次在美术博物馆看到了绘画。这属于他的童年,就像这里的公园、庭院与建筑那样。他当时居住的房子,位于莱比锡的林中大道区 (Waldstraßenviertel),这个区域兴起于19 世纪德意志帝国建立时期,其规模在全欧洲为同类型区域之最。他的房子本身也十分特别,充满了“过量的青少年风格”。比斯基还熟知这个城市的独特词汇:“除了莱比锡,恐怕不会再有别的地方的服务员会问顾客,食物是否‘gemundet’(方言,意为‘合口’,译者注)。”对他来说,莱比锡一直是柏林这座过度“资产阶级化、过度文明化城市的理想替代品”。

他的艺术之路始于 1994 年,当时他在柏林艺术大学跟随乔治·巴塞尔茨 (Georg Baselitz) 学习。这位老师生于 1938 年,在 20 世纪 70 年代以其富有表现力的抽象作品而声名鹊起。也正是巴塞尔茨,鼓励比斯基在艺术上处理他的个人历史渊源。你是谁?你来自哪里?这些正是当时的比斯基不希望思考的。但最终,他还是以此为题创作了一幅作品。从那时起,他便再也没有离开过这个命题。比斯基在水彩画中第一次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。在比斯基看来,这种艺术技巧甚至有一点业余气息附着其上。“在我沉思之时,它们便显得如此轻盈而平庸。但是,看起来容易的事情往往做起来难。我喜欢这样的矛盾。”

他用近乎俏皮的水彩画诠释童年的经历,笔触中充满了对轻松、休闲、游戏和快乐的深切渴望。“我儿时可没有这些。我的学生时代枯燥乏味,印象最深的就是每天忧心忡忡与压力巨大。”比斯基回忆道。1990 年,当他还在东德国家人民军中服兵役时,突然传来边境开放的消息,德国统一了。“这一切都是如此的荒谬。”比斯基对此说道。像当时民主德国的许多年轻人一样,他也问了自己这样一个问题:我现在到底想做什么?

他当时就否定了成为艺术家的念头。比斯基小时候就已经十分热衷于绘画。但要成为一名艺术家,谈何容易?儿时的老师们不赞同他的艺术梦想,他们说:去社会需要你的地方。只是,那到底是什么地方呢?

我要!
在比斯基看来,天赋的作用被严重高估了。 对于艺术家来说,决定性的因素是高度的执行意志力。

终于,在 1993 年,他向柏林艺术大学提出申请,提交了自己的画作。接着,他顺利通过了入学考试,在他看来,考试内容十分荒诞可笑。在这些测试中,考官装模作样地测试着比斯基的才能。“我们的学业只开放给拥有顶级天赋的人”,比斯基至今也经常引用这句话,话语间充满了辛辣的嘲讽。“如果真有一样东西是艺术家不需要的,那就是天赋。”他如此说道,“他需要的是意志。”

不过对比斯基来说,最重要的不是意志,而是别的东西:“我工作用的材料,就是我的情感。”他是如此重视他的情感,这一点在他 2016 年的作品《愤怒日》(Dies Irae) 中达到了巅峰造极的地步。这幅画有七米多长,展示了一副世界末日的图景,“颜色很美。”比斯基强调说,“就像你在意大利冰淇淋店可以看见的那样。”在这幅画中,人们在空中翻滚,不断坠落。一种不稳定的感觉驱使他画了这幅作品:“现在,到处都在谈论灾难,谈论气候,谈论环境。平衡已然消失。”通过这幅画作,他描绘了个人在广袤的时间中,陷于这种失衡的情景。没有坚实的地面,一切都在运动中。

诺伯特·比斯基直至今天也依旧有这样的感觉:“我有一种感觉,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,很多事情还只是处于开始阶段。我会一直是一个艺术家,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。”

Dirk Böttcher
Dirk Böttcher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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